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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竹乡文学第2期】[散文] 中国农神

作者:张 于    来源:本站原创    发布时间:2008年05月05日   


【 散  文 】

中  国  农  神

张 于


二月:生

“清明谷雨,不辞风雨。” ——农谚

    几天来南风朝天,少年想起慈姑就回到了乡间,一些积雪被慈姑的叶子划开。昨夜,神农投放了农器,又在村口压着一部随手翻开的农业大典——顷刻间化雨为栗——靡靡而下。农谚成为最早惊醒的部分。

    斑鸠在垄上吃着桑葚的时候,越冬的螟虫提前了九天。少年猜着月令和灯谜,把民间的日用通书剪刻成窗花——看见昼夜雷同,采青、立蛋的消息传来,通过一些花灯故事散开。古代的女螺祖、姜和涂山氏——接着芒种,接着陶冶斧斤,日夜为一些农业问题哀鸣不已。

    少年明白了农谚中的描绘是如此的贴切和充盈,以至于倚着一缕炊烟就可以安然恬睡。如今月儿空空,风中铜铃作响,我们攀沿桃树长大,又艰难地挤出桃脂养活着水。而你年青,不问避灾之事,在父亲的谷谱里偷生。

    春天的乡村,亲人们惜心相顾。各自带着芥花,来到原野,侧耳听见蛙声——以卜水旱。有了惊蛰,有了雷茶,就有了蜜蜂的粮食——紫云英。

    停火的人家清园以后,黄河以北的小麦正在拔节。吹了一冬的草人熬制着骨汁,鹅塘四面——绿肥盖住了骨肥,去冬的禁忌和棱角烂在田里。那个冠弱的采青人,到了晚上和祖母一起,把螺蛳撒在屋顶——驱赶白虎。之后不思茶点,一心期盼明日清明。

    少年郊游不返,与《菅子》和《夏小正》为伴,推算着一条青鱼既将产籽,鱼的母亲急躁地问:你为何要我泛起春汛?《汜胜之书》在问:谁在田间图文相袭?——紧贴麦地,远方的人悄声细语。但没有人来告诉我,在河的上游,便是稻和梗稻的故乡,父亲拾起九穗禾,随手插在了丹雀的嘴里。神农看我们,就是一种赋予。少年记住了这一次郊祭,羲和占日,常仪占月,臾区占星,轩辕灌溉了黄河流域。

    少年沦落为一种物候。

    十里以外,便是柞蚕的领地。育蚕人破蛹而出,蚕种念着墓园——岣嵝山是当时的葬地。春天以窗相知,真挚的水稻不避风雨,分开了含笑和凤仙的繁殖形式。而耧车就要下种,一排排碣语和星云汇流成山溪。雨生百谷——打落到辛劳的面颊上,春天的喝水浑然不觉。为了怀念南方——谷子的远祖,我们在从前描述过的地方生死如初。

    少年湿鞋,初次尝到人间芬菲。

 

六月:火侯

“天旱收山,雨潦收川。”——农谚

    赤脚那天是一个乡村的节日。午间杨花而来,八百里水稻青黄不接。稷王扶犁过田,女人休耕在野。迎着民间袭来的疾苦,你被四面的米浆灌醉,急躁而思睡。南迁,南迁,接近成熟的地带;洼地上最早的采集就有了最早的农业——奥李和郁李。

    这时西山毒菌正艳。依赖饥饿和蛇,暴裂的男人,你是旱季里唯一的祈雨传人,同你守望的是一片火侯,当竞渡者扶着云锣,口含花果,怨恨地朝土里灌酒,一只旱船出发,米浆打湿了双漆。

    女人采集去了,男人扑面而来,菖蒲缠身,苦艾作巢,爱情忘在水田两边。在六月,找不到井眼。而误烧树神的稷王,你的祖母是唯一的水。

    大雨落透,接着天干,接着投梦,接着米浆脱壳。一个法师砍倒神木,死去活来要天雨,与云、蒸气和时令相关的手艺,只传翁婿。头鸟润了润噪子,引着我们集体去村外接骨,人丛中走出豪杰,枉自几年的朝夕相处。但你的出走被远处的人看见。你是造物者,是人类的朋友,终日整理行装度过灾难。而坝上,摊晒着姻亲、椎栗和失修的耕具,深更扶起的水车汇绕先人的木舟。

    求雨的人去了,收割的时节沿河靠近。赤脚那天是新米的一个节日。

    谷黄叶枯,尤如尖尖的蚂蝗抵住了云顶。白米酸菜提到田头,牛筋子又打了谷子上。毒日在男人身上割出条条口子,欣喜开镰,谁家在屋后舂米?又是谁家的俚语鼓动了风车?

    头顶吉日,稷王穿过松散的山地,清澈的河水如一名纯情的哑子一样游吟。人们置身于月晕当中,夏天的殷勤,烂熟在河心。等到洪峰过后,每一次丰收被看成农神的一次歉意。而新米如鬼,为我们寄放着惆怅的来世,隔着这条大河生死相闻。

    当你在民间传授花粉,忧患者就有了草木之性,五谷里唤着你的乳名:稷。

 

十月:金石和巫

“斗柄在西,天下皆秋。” ——农谚

    巫自暮色来——红绸绿绫牵着水国的情侣。你的柔情和山桔成熟太晚,遍地都是溯望的日子。南方通过一场社戏进入了孟秋,农事紧随农谚,东山的稻、忝、稷、麦、菽,用饱满的小小激情向星辰示意——我是炎帝的弃婴,有一千种惜别。姜自暮色来——奇异地踩在一个巨大的脚印上,前溪传来了临盆的消息。你喊着土地的姓氏接生——柔弱于水,杳然起身试衣,隔着阴天,与神相守一种誓约。

    “东方烧麝香,
    西方烧硫磺。”

    ——十月灿然落蒂。农神在草垛上稍息的时候,农人们围着船坞登高——语言成为一种巫术,一种期待被灵验的东西。直到“秋收四忙,割打洒藏。”男人和谷物相继入仓,天地间云深土厚,草死羊肥。

    而我的诞生与今夜弥合,不祥的弃婴从僻巷抛到了林中,一些鸣虫飞舞着聚集在河面的上空,头鸟落下翅膀覆盖我。母亲为我取名为弃,所编的儿童游戏都与农事有关。十月就这样生产,因为我而荡然无存。一些抚摸回到空中,细细欣赏地上的图案,如同张开嘴唇——对着星空旋转。在我添衣之时,人们看见执雁的人守枯三棵树。秋天的婚礼一村一村开繁,大鸟的信物落在情歌里,远方的母亲在掉叶子。在大翀山,我是尧的兄弟——东山的弃婴,有巢氏、燧火氏以及神农氏都知道,能植百谷百蔬,但一双大脚才是我的栖生之地。

    “东方开香堂,
    西方点天灯。”

    ——接着投梦,接着不期而遇。一切收敛停当,晓白的歌辞成为新种。从民间平平望去,东山乃多事之秋。从黄昏炙焙到三秋,社戏走乡串户,怀中的清菊和燕石不相侵拢。秋意殷红,坚实;一股凝结在一切果实中的力量来访,天地间日月相曛,成熟的季节在大地上奔走。——农谚引路,虫灾从两舷擦过,我们去另一条河坎伐铁木和砚木。钟师、铸师、鼓人、卜师、酒人和小祝,纷纷从卜卜炸开的龟背上走下来,从麦芒上走下来,从一部开合自如的农业百科全书中走下来,他们唱着天子的歌,把朴素的谚语一年年汇集东山。

    ——田园将芜。

 

十二月:藏身

“冬在月中,冷死鳞公。”——农谚

    青瓷起霜的时候,祖父还在山中烧墨。凭吊的河口——那些放排为生的人与我遭遇相似。

    祖父从一枝火焰里起身,冬来闲读,春来养草。手提一笼白枣,清冷地走过道场,红棺,留给了善写丹青的旧友。他在等待一个无限愁苦的人,一朝斗弈,不问生死。而放下农书的事件,都在这条山谷辨识稀星。

    我远远地避邪在外,乞食的人从四方隐隐走近,越过祖父的床头,力图看见从前,一个山洞,一个突如其来的寓言,一个不厌其烦的礼仪。天地间赤脚成河,看见我身轻如水;只是孤独作巢——成为忱中的部分。祖父顺从了这场大雪,看见人们躲在自家灶前彼此奉献。在红泥小火的两边,善酿的邻人取灯查看酒窖,亲人们仍留一席,守夜如同守灵。那个生前作灶的人,死后又在灶中扮神。

    一夜别妻,风霜吹薄了石衣。他在桥山等得太久,越来越浓的是松烟,越来越淡的是清水。祖父红漆涂杖,松窗开向山阴小道,宛如旧人识得脱釉的粗陶,一身泥胎又仿佛观音所托。凄凉来犯——吟不下一曲新词,冬猎的人去了又归,风与云逆行——他们属于北方之音。

    只是季节如渡,幸福的人四面藏身。

    祖父邀月上下,其身随手可揽,其鸣霄汉。这一年的芦花枕头,于中想见早樱。虚度者——冲淡几根老竹,闲说天下大荒之年举家西迁。冬闲的后面——农事已经走开,所有的谣曲全部用来送岁。堂屋下,半罐线香——几许欣诺。等到烟火淡灭——侍奉完四季的甜言蜜语,洞开的灶门等来了一个囚火的人。

    斗柄在北,风霜染白丧事。祖父在饮用甜食的时候脱简而去,秘不发丧的邻人缓缓吐水、顺气。祖父的死——正如大梦初醒,照亮了后嗣的生命。古代的宿世人物,采云、杀青,善绘雁瓴翎,一种寻着射落的龙鳞以及鱼族中的说话者造字。其实祖父早已在桥山归隐,所有的灯盏全部用来送终。薄暮时分,渐渐习惯于黑暗,在棺木那样的僻静所里,期待一个少年横空出世——为他传名。人们无需望春,无需达日不眠,无需靠近农历和农具,更无需在大雪中放生。

    “千鹊知来岁”。

 

    作者简介:张于,男,重庆市散文学会秘书长,擅长表现主义油画,曾举办个人油画展《为了告别的纪念》。已在《十月》、《人民文学》、《花城》、《散文》、《诗刊》、《红岩》等及海外《联合报》、《中国时报》等数十家有影响的刊物上发表作品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编辑:长 江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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